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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死了,一了百了。本以为下了地狱,去了黄泉路上。一应皆休。
却不曾想,眨眼之间,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居安院。
郑质一阵恍惚,终是抬起手来狠狠掐了一把自己。
钻心的疼从手臂上传来,郑质却笑得开怀释然。何曾有幸?他这样的罪人得以洗心革面,从头再来。
“云竹。”
郑质敛眉,沉脸,一派平静地试着唤了一声。
“公子?公子您醒了?”
门被人从外边打开,进来个穿着湖绿色挑线裙的小丫头。弯眉大眼,灵泛泛的看着就娇俏机灵。看着他醒来,高兴极了。
郑质倒是看了云竹好一会儿,才微不可见地点点头。
看着云竹的年龄,倒是不大。该是二八的好年龄,出落得水灵灵的。
心思一动,掀了被子,摇摇晃晃地就要下床来。
云竹赶忙凑近扶着他,“公子这几日精神不好,可不再睡一会儿?”
帮他将衣服穿好。
“无妨。”
郑质垂头敛眉,装出一副没甚精神的样子,由着竹伺候自己。
“奴婢还没恭喜公子。”
云竹看着郑质虽说懒洋洋的,脸上虽说还是有些苍白,眉宇间却没了前几日的萎靡颓唐。
不由得喜上眉梢,笑得和乐。
“有甚恭喜的?”
郑质不露声色,嘴角噙着笑意,一脸温润地看着云竹。
他这个大丫鬟跟了他十几年,直到自己锒铛入狱也没离开。丫头熬成昨日黄花,一辈子为了他担惊受怕。本该为她找个婆家的。只因每次与她提起,她都诸多推诿才罢。
如今想来才免不了唏嘘不已。前世是自己糊涂了。优柔寡断。对着自己是这样,对着身边人也这样。多好的姑娘呀,哪里能就这么耽误了。
想到这里。郑质抬起头来。不动声色看着云竹的脸。
该是十三四岁豆蔻年华?郑质扶了扶额。真是看不出来她如今多大了。时间太久,他连这丫鬟比他差多少岁都忘了。
郑质心思回笼,收了眼神,心里暗叹一声。他是真的不知道今夕何夕了。
不过,也不急。这事情还是需得从长计议。慢慢套话罢了,总会知道的。再不济,待会儿去书房,看看自己买来的新书什么时候不就得了?郑质第一次觉得自己按日子买书的喜好真好。
“公子秋闱中了解元,今日里,传讯的小吏一大早就来报信。”
小丫头高兴得眉眼弯弯,柔声细语里多了份轻快。
二公子平日里处处矮世子一头,这一回可算是扬眉吐气了。虞国公府还没出过解元呢。
“中了解元?”
刚还在感叹自己不记得年月的郑质忽地一愣,转过头来,耐人寻味地笑了一声。
“是呀。全府都有赏,奴婢还拿了二两的赏银。听说侧门还设了粥棚。说要为二公子祈福。”
云竹看郑质笑了,更是欢快说道。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。
笑着笑着脸色一僵,这才想起来,那赏银,是当家的世子赏的。那粥棚也是世子设的。那风头都被世子出尽了。正主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。
郑质无声点点头,面上没有什么。想着上一世他中了解元具体是哪一年什么日子。倒是没注意他身边丫头的苦着脸的尴尬。
自己中解元是在正德二十六年。刚过十五岁。因着怨怼大哥那年被请封了世子,偷偷去参加了秋闱。没想到因着少年意气,一举得中解元。
虞国公府是世袭的爵位,世家子本就不兴科举。平白地占了靠着科举飞黄腾达的寒门子们的一个位置。
他本就无甚心思打算。也未曾想走那科举之路。却不曾想,大哥竟然如此高兴。
也是呀,大哥从来都未曾亏待过自己。却是自己失了分寸。以为大哥假惺惺,不将大哥的真心实意放在眼里。
“咱们这样的府,又怎会稀罕个解元?”
郑质温和一笑。沉静的脸上没了以前的郁气,像是流泉清水,温润无声。“大哥那是变着法儿的奉承我呢。”
没了对大哥的嫌怨,如今看什么都觉得耳目一新起来。哪里又看不出来大哥悄然无声地对自己的赞许?
可惜他前世里还觉得大哥是为了羞辱自己。生了好大的怨气,连着鹿鸣宴都没去。给虞国公府招了不知多少恨。京城里不少的读书人,都说虞国公自视甚高,看不起科举的读书人。
可给大哥惹了不少的麻烦。
“是。”
云竹听到郑质的话撇撇嘴,微微垂了眼。
云竹却还以为公子在讽刺世子呢。
这若是在别的家,十五岁的解元得多稀罕?可在这花团锦簇世袭百载的公侯世家里,倒是真的不够看了。科举有什么好?辛辛苦苦几十年,或许还不如一个含着金汤匙的世袭子一朝承爵时的位置高。
十五岁的解元有什么用?公子毕竟是庶子,承不了爵,走科举路只是逼不得已走不通承爵的路罢了。
自家公子又是个好强的人,世子这么大肆宣扬这么点儿小事,不是在打自家公子的脸?
亏得自己欢天喜地地高兴了好一会儿。
云竹暗自懊恼。忽然想到申时世子还要特意来,就蹙了眉头。不甘不愿道。“方才才记起,上午思危苑的秋葵姐姐来了,说世子申时过来一趟。”
云竹说完还小心翼翼看了眼郑质。生怕他生气。世子来者不善,定然是来敲打公子的。
到时候公子再一个生气就不好了。云竹心里急得暗骂自己怎么就那么不当事。方才秋葵说与自己的时候,再硬气一些回绝就好了。
“申时来?”
郑质愣了愣。
倒是坦荡荡的没有云竹那样的想法。如今他重活一遍自然知情知趣,知道自己大哥定然是想来看看自己身体怎样了。迎都迎不及,哪里还会避而不见?
“让厨房做几个好菜吧。快申时的时候送过来。”
郑质淡然道。“把我亲自酿的菊花酒也挖出来一坛吧。”
大哥申时过来,那定然是忙到下午才会回府,恐怕饭都来不及吃。便是吃了也是草草糊弄过去的。
“公子?”
云竹给郑质系佩的手一顿,有些不敢置信。
公子不问世子来干嘛,不埋怨世子多事,还要备好酒菜等着世子?
“嗯?”
郑质垂头看了眼竹。小姑娘纤细修长的手正顿在自己腰间,涨红了张脸看着自己。
“我可有不妥的地方?”
郑质睡了几天,声音沙哑地厉害,听着比往日里倒是多了丝温和。一双略显细长的凤眼含笑看着她,倒是儒雅谦谦,润泽如。
“未有不妥。”
云竹匆匆将翡翠佩系好,直起腰来。慌忙一拜。“是奴婢失仪了,奴婢这就去吩咐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
郑质点点头。倒是不甚在意她,由着她红着脸夺门而逃。
正德二十六年,真好呀。一切都来得及。
郑质微微一笑,出了门,秋日阳光缭绕,疏朗的天气显得天清云淡。
郑质身子一闪就进了书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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